对比英国与美国衰落的历史
 
发布时间: 2012-11-12 浏览次数: 34

2008年以来的金融危机重创,美国经济长期难以走出低谷,近来美国衰落论的声音再次喧嚣尘上。英国《卫报》早前发表的一篇文章指出,美国经济复苏的希望较小,文化堕落已经处于晚期,失业率高,如此等等,结论是:美国已经与历史上那些衰落大国面临的局势相同。与此论调相反,也有评论指出,美国虽然呈现出一些衰相,但是离真正的衰落还很遥远。那么怎么判断一个大国是否衰落,大国衰落有何征兆?南京大学历史系陈晓律教授通过分析大英帝国衰落时期所表现出来的一系列特征,对照分析了美国的现状,对于我们认识当前的大国衰落论有一定的启示。

美国现在的确有了一些衰落的征兆,有些危机还十分严重,但离真正衰落的阶段还十分遥远。即便美国衰落,那么,中国是不是可以替代美国的位置?我认为这也是不可能的

从上个世纪开始,探讨大国衰落就一直是西方学术界十分热门的话题。这种热情的背后,是整个世纪的国际格局不断地处于巨大的变化之中,每个大国都试图在这种变化中为自己谋取最有利的位置,同时也急切地想了解以前的大国之所以落伍的原因,以免自己在发展过程中重蹈覆辙。

目前学术界探讨大国衰落最热门的国家是英国。这主要因为英国是第一个工业化大国,它在衰落过程中的很多特征,对我们探讨大国衰落问题,显然有着重要的关联。

大国衰落的具体表现首先是一种经济现象

经济指标是衡量大国是否衰落最重要的标准。厉以宁先生认为,作为英国经济衰落的典型现象,即停停走走的英国病的产生可以归结为以下几个原因:经济因素,政治因素,社会因素和文化因素。而经济因素主要是随着世界工厂地位的丧失而产生的一系列消极的因素,在英国世界工厂地位丧失后,原来的优势开始转化为一些沉重的包袱,这些包袱包括:陈旧的生产部门,墨守陈规的技术,落后的经营管理方式等等。

这一切不仅削弱了英国工业的国际竞争力,而且利润率过低或利润率下降的趋势迫使英国资本流向国外。这一点与其他帝国主义国家不同,即资本的大量输出并不是与垄断统治在国内的确立直接联系在一起,而是在垄断统治确立之前,资本过早地涌向国外。这又反过来影响英国经济的增长率,使得英国工业在世界竞争中的地位进一步削弱。

英国衰落根源于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结构

一个社会的结构在多方面影响着这个社会的正常运行。英国衰落的根源来自它的极盛时期,也就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社会结构。

使英国成为第一个工业化国家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它独特的社会结构,即它不像当时欧洲的大部分国家那样,只有社会上层和社会下层的两层式的社会结构,而是有一个强大的中间阶层。正是这一独特的社会结构,使得当时的英国具有了其它欧洲国家所不具有的活力。中产阶级有条件积极地从事工商活动,推动了工业革命的进程。

维多利亚时代,从形式上看,已是中产阶级大获全胜的时期,土地贵族的政治和经济优势都在丧失。但实际上,贵族统治阶级通过自己在政治舞台上的影响力,通过教育,仍然把自己的世界观转交给了新的继承者。

在工业革命中,由于新兴的资产阶级在经济发展中起着重要的作用,他们的观念一度占据了社会思潮的主流,贵族阶级的意识形态在18世纪未19世纪初已经处于没落的境地,但新兴资产阶级的贪婪却使它最终丧失了观念上的正统地位。对在工业革命中由于社会结构的变化而处于无助境地的穷人,资产阶级并不愿意去关心他们或是承担一些起码的社会义务,而贵族阶层却抓住了这一时机向穷人显示了自己对他们的关心,以此来对抗资产阶级在经济上的胜利。贵族阶级鼓吹保持古老的济贫制度,应对穷人表现出一种社会主人的胸怀,并承担主人应该承担的社会责任。19世纪上半叶围绕着济贫法的一系列政治斗争,最终使贵族重塑自己社会主人的形象,而发了财的资产阶级不得不对自己的暴发户的形象进行修饰,并在不知不觉中向贵族阶层的价值观念靠拢了。

英国式理想是导致英国衰落的另一因素

英国能在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保持着自己的优势不被侵犯,在很大的程度上得益于英国人的创新精神。这种不断的创新精神有效地动员了英国的人力和物资资源,并在英国工业革命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使得英国能在很长的时期内战胜自己的竞争对手。

实际上,在英国近现代的文学作品中,典型的英国式的理想是对一种田园牧歌生活方式的向往,而工业化却是与黑暗的魔鬼般的工厂联系在一起的,对工业化的疑虑到十九世纪中叶才逐渐消除,但到十九世纪末,这种调子已开始变了,工业革命所形成的社会体系无论在道德上和精神上都越来越不受人们的支持。

不仅知识分子从批判的角度看待工业革命产生的负作用,英国的工业家们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也改变了态度。很多工业家把工商业活动只看作一种业余的事,常常有一些十分成功的企业家完全离开了实业界,另外一些企业家尽管还在从事工商业活动,却只把它看作一种社会责任,而不是把它看成是一种经济上的机遇。这样一种心态最突出地反映在英国的家庭公司的发展上。

英国在历史上最早产生了各种以家族为基础的公司,但却迟迟不能形成非个人性质的更大的垄断公司。因为这些成功的企业家,他们已为自己的家庭挣来了一个舒适的环境,自己也具有了一个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现在他们更乐意用一种休闲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社会角色。

政府未能发挥积极和正确的主导作用

由于历史的原因,英国长期奉行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这种政策在英国是世界上唯一的工业强国时对英国的发展是有利的,因为它有利于英国向其他国家倾销自己的产品。但在英国的极盛时期,它的自身局限性就开始暴露出来。

1870年,这个英国历史上公认的顶峰时期,一些严肃的学者已经在考虑英国是否已经越过它的峰巅,开始走下坡路了。当然,实际的调查统计表明,英国生产的绝对数字并未下降,但在世界市场上所占的份额已不再占优势。这种变化的主要根源,除了英国制造业本身的因素外,就是美德等其它工业国开始赶上来了。它们的商品不仅巩固了本国的市场,而且进入了英国原来的势力范围。

在竞争对手比自己弱的情况下,自由贸易对英国应该是有利的,在竞争对手比自己强的情况下,再奉行这样的政策就值得考虑了。事实上,在1880年期间,一些英国商人已经在讨论自由贸易政策是否已不再能为英国牟取最大的利益。1870年德国的保护关税政策,1890年法国和美国的同样政策,都在很大程度上打击了英国的出口贸易,然而,英国政府在采取行动方面却迟迟不能决断。

这种行动迟缓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英国人古老的观念作祟,即认为政府的干预是一件只有利于少数人的行为,是一种为既得利益集团服务的事。

在这样的习惯制约下,英国政府长期未能采取一些有效的、有利于发展的政策。比如对技术教育的忽视,使得英国在19世纪后期不能如德国和法国那样提供足够的技术工人。对一些重要的科研领域,政府也未能采取积极的扶持政策,而是任其自生自灭。甚至在20世纪的90年代,英国的职业培训在22个发达国家中也是名列倒数第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英国政府内居然没有一个主管工业的大臣。

政府未能尽力而为,量力而行

从更深的层次分析,英国衰落的制度性因素在它的兴起过程中就已经埋下了。英国17世纪的革命最终将权力从国王转移到了议会手中,这本来是一次巨大的胜利,然而,善于妥协的英国人却半途而废,拒绝将自己的胜利用制度化的形式固定下来,人们在处理很多事情时只能按照习惯进行。至于这些习惯是否合理,是否需要进一步的变革,是绝大多数英国人在自己处于顺境时根本不愿去考虑的事。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英国人在不断取得工业革命进步时,却同时保留着因循守旧的保守主义传统了。反映在政府的结构和设置上,则是不到万不得已,政府决不会主动适应形势进行变革。

经济上英国政府未能有效地帮助自己的工业发展,但在对外政策上英国政府却在有意无意地加重自己的经济负担。结果,英国在财政方面的摊子铺得太大,从而又不可避免地暴露出经济衰弱的真实情况。

 

对比大英帝国衰落与当前美国征兆

英国目前的国防预算在世界上居第三或第四位,海军和空军都在世界上居于第四位。这与它的国土面积和国民生产总值是不成比例的。尽管英国的国力已经下降,并且一再发表从世界各地撤军的声明,但迄今仍然没有主动撤出任何一个殖民地。就这方面而言,英国政治家们没有正确估计自己国家的实力,在国际事务中没有给自己正确定位,从而加重了英国的经济压力,并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英国的衰落。

既得利益集团阻扰变革

英国是一个自由发展的工业国,在其发展过程中自然形成了若干利益集团。然而,这些利益集团往往把自己的小集团的利益放在首位,并且为了谋取自己小集团的利益而不择手段。这一点,在英国的劳工运动和劳工组织上表现得特别明显

英国是第一个工业化国家,它在历史进程中形成的工会结构与劳资关系也具有一些特别的地方:无论法国还是德国,都没有按行业划分的工会。一个人能否取得会员资格,取决于其工业部门,而非其所干的行业。这样,一个工业部门中某一行业,为了谋取本身利益而损害其他行业或整个企业利益的情况,便无发生的可能。法德两国工会的数目比英国少得多,参加工会的人数占职工总人数的比例,也比英国小得多。 换言之,英国独特的工会结构增加了劳资双方达成妥协的难度。此外,工会和类似的组织降低了社会吸收新技术来重新分配资源以便对变化了的环境作出反应的能力,从而降低了经济增长率。

总而言之,英国衰落的主要指标是经济缺乏活力,其根源却与社会结构、文化与生活方式、政府能否发挥正确的主导作用、决策者是否能够正确地评估自己的实力与野心之间的差距、以及既得利益集团对变革的阻扰等等因素有关。

如何看待美国衰落论

以这些标准对照美国,我们发现了一些十分类同的指标,但也不难看出一些根本的差异。

首先是美国的体量与英国不同,英国不过与中国的江苏与山东两省的面积相当,人口尚不足上述两省的一半,以这样的体量称雄于世界,本身就有些勉为其难,要长期保持这样的优势,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而美国与中国的面积相当,地理资源还远远优于中国,人口却仅为3亿。这种巨大的体量,使得美国可以源源不断地吸纳移民,这些数量巨大的移民,给美国社会提供了巨大的发展动力。同时,美国拥有巨大的国内市场,有着丰富的工业与农业资源,还有着得天独厚的安全红利(美国周围不存在可以威胁其安全的大国)在这样一些固定不变的、决定一个国家是不是大国的先天性基本要素方面,全球的其他国家几乎不可能与美国相比。

其次是美国的军事与科技方面的优势。俄罗斯媒体最近指出,美国海军当前的实力仍是无与伦比的。俄罗斯海军在所有方面都逊色于美方,中国海军虽然也在迅速壮大,但是距离挑战美国的时间还非常遥远。也就是说,美国的海洋霸权没有遭受任何直接威胁。其军事科研的经费也不成问题,美国的体量和各种对科研人员的宜居政策,导致全球的各种人才,依然被美国所吸引,源源不断地补充着美国的科研队伍。

第三则是美国精英的危机意识。一个民族的危机意识对一个民族的发展至关重要,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就是这个道理。在这一点上,美国社会精英的危机意识,显然比英国强得多。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保罗肯尼迪在《大国的兴衰》一书中就对美国的衰落前景提出了警告,而在2009年,马丁雅克则出版了在美国畅销一时的《当中国统治世界——西方的没落和世界新秩序的形成》,在美国引起了很大的反响。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迈克马伦(Mike Mullen)20117月访问北京时说,中国已是一个世界大国,或许是代表美国军方给这场争论的一个注脚。不管是出于何种心理,意识到的危机就不是真正的危机。美国社会这种强烈的危机意识,不忌讳自己遇到挑战,不否认遇到麻烦,对美国最后化解危机,至少是一个十分有利的因素。

值得指出的是,当今世界巨大变化导致的后果,就是不可能再由一个大国来主导全球的事务和维持秩序。在某种程度上,美国的力不从心也是由于这样的压力造成的。随着大国力量的均衡发展,或许21世纪只能成为一个在全球有话好好说的时代。

(作者为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博导)

延伸阅读

美国退回衰退前仍是可能的

综合来看,这次金融危机对美国经济的打击不能说小,但其特点是对虚拟经济的打击比对实体经济的打击大;对华尔街的打击比对主街的打击大;对美国软实力的打击比对硬实力的打击大。华尔街的神话被戳穿,然而与历次经济危机相比,它只能算是一次严重挫折。如果说比它更严重的危机美国都度过了,那么这次危机经过调整,使美国经济退回衰退前的正常轨道仍然是可能的。

(陈宝森,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美国研究所研究员)

美国的相对衰落不可避免

美国面临的是不可持续的债务负担,以及持续的政治瘫痪。战略决策被意识形态上的对立所挟制。民主党和共和党在最后一刻就债务上限问题达成了协议,避免了一场灾难性的违约。但一块胶布不会弥合两党在税收和支出方面针尖对麦芒般的分歧,这种分歧让赤字越积越多。相对衰落是不可避免的。美国并不一定会衰落。它是全球最富裕的国家。其它国家可能迎头赶上,但美国在技术、教育和文化领域拥有巨大的优势。自由民主正在对抗华盛顿出现的危险僵局,此外,它还为创新和创业精神提供了土壤。

(菲利普斯蒂芬斯,英国《金融时报》专栏作家)

美利坚帝国的衰落

2011年的美国就像公元 200年的罗马或是一战前夕的英国:一个处于权力顶峰但裂痕开始显现的帝国。

军事过度扩张、贫富分化加剧、经济外强中干、公民入不敷出靠举债度日、曾经有效的政策不再奏效等。居高不下的暴力犯罪率、肥胖成为流行病、沉迷色情及能源使用过度,或许在告诉我们:美国已经处于文化堕落状态的晚期。在房地产市场,作为美国深层次经济萎靡不振的一个征兆,二次探底衰退已经出现。宏观经济政策也证明不如以往有效。当前促进经济增长的手段收效甚微,这说明美国在结构上远不如上世纪30年代。美国必须重新发现当初使之强盛起来的特质。但这又谈何容易。

(拉里埃利奥特,英国卫报经济版主编)

美国的衰相不等于衰落

冷战结束后,美国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暗藏危机,在国家治理方面面临艰巨课题。但20年来,美国在这些领域的改革或进展缓慢,或遭遇挫折,白白错过大好时机。当然,衰相不等于衰落。国家治理的败笔,只能说明美国陷入了阶段性的麻烦,尚不能就此得出美国已全面衰落的结论。毕竟美国仍有较大的犯错空间和较强的纠错能力。未来美国能否东山再起,关键要看能否出现一位既富有经验又足够强势的领导人,在充分争取民众支持的基础上,合理塑造战略方向和政策议程。

(王鸿刚,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所长)

美国的国力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美国的国内发展战略和全球战略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其总趋势有有利于美国复苏经济、纠正社会发展失衡、提升软实力、维护国际地位的一面。但是,其国内右翼保守势力和巨型资本财团对这些积极变革形成强烈的抵制力量,美国能否做出更有远见的国际战略调整,同其他大国合作,塑造更为公正合理的全球治理机制,不仅取决于美国本身,也同全球政治经济发展趋势相互作用,同其他国家对美国的态度和政策相互关联。

(王缉思,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