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悼念胡河清
 
发布时间: 2012-11-12 浏览次数: 57

时间:2004423 作者:王海渭、张寅彭 来源:世纪中国


在十年前的4月19日,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胡河清从他居住的那幢据说已有一百年历史的公寓的窗口跳出,坠地身亡。那时他才34岁。 

十年生死两茫茫 

王海渭、张寅彭,昔日同窗追忆胡河清 

他一个人躺在那间宽大的房子里,没有电,蜡烛也烧完了,一片漆黑,窗外是雷声和雨点。就在那个夜晚,他曾向看望他的朋友说,他不断从眼前看见飞舞的蝙蝠。在好几天前,他更用一大块布蒙住了房间中惟一的一面镜子。他接受了一切大限临头的暗示,他对人世实在已没有什么眷恋,他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字的遗书。 
十年后的暮春季节,记者走访了胡河清当年的一班老朋友和老同学,透过他们各人不同的角度,重返过往时光,一起走入这个有先锋色彩的批评家的精神世界。 
老友们无一例外都选用“纯”这个字眼来形容胡河清,说他是个纯真、纯粹的人。翻起他当年的旧影集,见他总是笑吟吟地和朋友或学生们在一起,笑容清澈、牙齿洁白,透过镜片可以看到他的目光温和而沉静。 
胡河清生前好友王海渭认为:“河清的许多痛苦,都是因为他这种人格的纯粹和对这种纯粹的执著而伴生的,他可以容忍和理解我们这些朋友身上的世俗和委琐,对自己,却近乎清教徒般地苛刻。” 
谈起胡河清的才学,他大学时代的好友们又都用了“天才”来形容他。他的母亲徐清辉是著名的美学家,也是新中国第一位赴哈佛交流访问的学者,在她的影响下,胡河清从小涉猎极广;他师从钱谷融先生,钱先生因为欣赏他的才气,破格让他本科后直接读博士。 
“他是很高的存在,有些他以前和我讨论的问题,我现在才明白。他的步子一直领先我们这些同学很多。”张寅彭和胡河清早在大学时代就相交颇深,在出事的前一晚,也一直陪在他身边。据他所说,胡河清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里,正在看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这本琐碎而漫长的巨著可以说深得胡河清之心,他谈起过他多么欣赏书中的描写和意境。也许胡河清的灵气、才情和对生活良好的鉴赏能力,原本适合成为同样孤独的普鲁斯特的精神同人吧。 
时至今日,张寅彭仍不无感慨:“河清就是我的普鲁斯特,现代人生活都是粗线条而程式化的,不会去体会文学世界里细而绵延的传递,多年来,我每次想起河清,就觉得心里不再干燥,变得湿润而丰富起来。” 
从很多迹象来看,胡河清都是个热爱生命的人。他的遗物里留下四大本影集,很大一部分是他拍摄的风景照。他所游历的风土人情,还有身边细小事物都被记录在胡河清的镜头里。在胡河清的遗物里,还有他当年的文摘卡,摘抄了他喜欢的黑格尔《法哲学原理》中的句子“生命,作为各种目的的总和,具有与抽象法相对抗的权利。”此时看来,又有一种近乎谶语的暗示。他的字有一种倔强的倾斜,大而清晰,被他戏称为“文化恐龙”的文学评论家朱大可曾这样评价他的字:“不挺拔,歪歪倒倒的。这说明他的一生中始终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这字迹是给压得这般摸样的。” 
事实上,据与胡河清走得最近的一班朋友所回忆,在生前的最后一段时光,他一直为失眠所苦。夜夜辗转反侧,沉浸在难以忍受的清醒之中,越醒越想,越想越醒,长久下来,使他的体能和神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他对身边的朋友说,“充满了无力感”,“缺乏生趣”,“心苦”,他对自身命运和他所目击到的人文知识分子的境遇,是他“苦”的源头。 
胡河清甚至没有等到他的第一本自选文集《灵地的缅想》的出版面市,便跃空而去;而《胡河清文存》作为其遗稿集子的出版,就更具有传奇色彩,除了王晓明、王海渭、张寅彭、李吉力、钱钢这一班同学从中牵头,从学校到社会为其书出版的募捐活动引起了全国范围内的关注。这本文存的后几页录有捐款的276个名字(这还不是完全名单)。胡河清的存在和离去已经超越了一个文人的定义,而成为某种向死而生的力量。(感谢王晓明、李吉力提供资料) 

外滩记者 胡颖(实习)/报道 

古老房子的守灵人 

文学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我愿意终生关闭在这样一间房子里,如寂寞的守灵人 

王晓渔/ 


十年生死两茫茫,今天已经很少有人还会想起胡河清了。这不是坏事,胡河清生前曾说过:“文学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我愿意终生关闭在这样一间房子里,如寂寞的守灵人,听潺潺远去的江声,遐想人生的神秘。”他很容易忘却被曹丕称为“不朽之盛事”的文章功业,更愿意像自己喜爱的钱锺书一样生活:“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虽然孔子也激赏过类似的话:“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但他们的抱负却不尽相同。从单数的“我”到“二三素心人”再到“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这不仅是人数的多寡,也意味着他们的理想就像“素心人”和“素王”之间存在着天壤之别。 
胡河清终身未婚,孑然一人,钱锺书、杨绛和女儿,“我们仨”形影相伴,孔子则是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他们每个人按照着自己心向往之的境界生活。胡河清和钱锺书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一个愿意终生关闭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一个喜爱息影杜门,居住于“荒江野老屋”,两者几乎拥有同样的清澈情怀。但或许正是“我”与“我们仨”的区别,使得胡河清和钱锺书同途殊归,一个从容赴死,一个安享晚年。 
我们知道,在现代社会,不管“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还是“荒江野老屋”,都只能存在于学院围城之中。但随着学术规范和学科体制的建立,大学中文系也开始以学理化为借口排斥具有敏锐触觉的文学批评家。后者只有两条殊途同归的选择:要么西化,要么学院化,这对于胡河清来说都是绝路一条。据说他不无偏执地认为中国文化优于西方文化,自然无法成为西化的“后主”;同时他近于小说化的评论文体也就与善于书写学报体的“专门家”们无缘了。李吉力曾用他一贯夸张的口气把胡河清之死与王国维自沉联系到一起。两者相去之远不可以道里计,但陈寅恪追悼王国维的话同样可以用在胡河清身上:“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 
  胡河清比较偏爱晚唐的许浑,曾请朋友将他的一首诗写成条幅:“劳歌一曲解行舟,青山红叶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不知他是否想到“满天风雨下西楼”一语成谶,不知他在19944月的最后那个夜晚,会不会想起许浑的另一首诗:“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梦在无梦的夜里 

失眠症困扰着这个“思想者”,使他焦虑不宁 

河西/文   


  和海子向往着“凤凰涅”式的死后再生不同,胡河清似乎因服用了过多的“文字抗生素”而注定了是个必死者。格非曾经在课上追忆起多年前受胡河清之邀,与他共进晚餐时的情景。这位生活在李鸿章故居里的文学博士的古怪举止和老宅的阴森之气让格非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如堕梦中的感觉。王晓明所说的胡河清“绝不与时俗同流”,是不是也可以读解为一种沉溺于古典时代不可自拔的精神梦游症?胡河清在他千奇百怪的梦里,神游了多少名山大川,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已不得而知,但是胡河清把梦境视作自己的精神故乡却是不争的事实。庄周的“梦蝶”、神游千里的喜悦和无法入眠的痛楚都在《灵地的缅想·自序》中表露得淋漓尽致。在一篇总结自己当代文学研究成就的序言中大谈梦境多少透露出这样一则信息:他对梦境的迷恋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胡河清本人也承认,他之所以选用“灵地的缅想”这个题目,是“为了纪念我的梦”。 
因而,胡河清与梦境相关的一切文字都颇值得玩味。《自序》中有一段既往的病史,描述的是1986年,失眠症是如何困扰着这个“思想者”,使他焦虑不宁,不得不“常常望着花园中老槐树的黑影,憧憧而思”。张国荣生前的遗作《异度空间》是对这种顽疾的忠实记录(它似乎已经成了施加在张国荣本人身上的一个恶毒的咒语),失眠带来了可怕的幻觉,使患者丧失起码的自信心,疑神疑鬼。胡河清对以《周易》、道家术数文化和生命直觉冲动为代表的神秘主义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信仰,很可能已对他的精神状况造成了不可弥补的损伤。就像和胡河清一样有着文化大一统野心的海子在临死前出现幻听的症状,他与胡河清在上海的道家修炼恰成南北呼应之势。 
  胡河清选择跳楼来为自己的人生划上一个句号,在《异度空间》中,跳楼与失眠是一对欢喜冤家;而在《追捕》中,跳楼也是一个服用了迷药意识错乱的人所“应该”做出的正常举动。把一个人的死亡归罪于过度的幻想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不管胡河清步入批评界的十年和他去世至今的十年是否都会如梦般灰飞烟灭,他的文章与思想必将长存于世,永远能够“梦在无梦的夜里”。 

 

 

 

 

 

 

 

 

 

 

天才文人之死 ----- 胡河清  ( 余杰 )

胡河清:满天风雨下西楼
    
有些人通过指出太阳的存在来拒绝苦恼,而他则通过指出苦恼的存在来拒绝大阳。  
——卡夫卡
    
胡河清走了。他选择了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选择了一种毫不妥协的方式,从他居住的那幢有上百年历史的公寓的窗口跳出,在地上画出一个丰硕的红点。在这个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的大都会,即使是这样不寻常的死法也寻常得无人关心。“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这是胡河清最喜欢的一首唐诗。没想到最后诗意盎然的七个字,竟成了他最后时刻的写照。作为一个文人,胡河清终于获得了纯粹的自由。在跳下去的一瞬间,他释放的全然是个体生命本身所拥有的能量。
    
胡河清,祖籍安徽绩溪,1960年生于西部黄河之滨。少年时代,他就已过早地挑起了家庭中几乎所有的生计,当时穿的衣服在班上是最为褴褛狼狈的。我常常在风雪交加的夜晚骑自行车路过咆哮的黄河,远处是黑黝黝的万重寸草不长的黄土高山,归路则是我的已经感情分裂缺乏温暖的家庭。这样的情境,即使在胡河清进入熙熙攘攘的大上海之后也难以忘怀,这样的情景,也铸就了他敏感孤独的心性。从小学、中学到大学,从硕土到博土,他的生活仿佛是一条平缓的直线。不幸的是,这个敏感而固执的青年迷恋上了文学——也许所有敏感而固执的青年都会选择文学,文学是与这样的青年如影随形的撒旦。然而,文学不仅没有成为胡河清风平浪静的避难所,反而倍加了他的敏感与固执。
    
“文学对我来说,就像一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具有难以抵抗的诱惑力。”胡河清爱这座房子中散发出来的线装旧书的淡淡幽香,也为其中青花瓷器在烛火下映出的奇幻光晕所沉醉,更爱那断壁残垣上开出的无名野花。“我愿意终生关闭在这样一间房子里,如寂寞的守灵人,听潺潺远去的江声,遐想人生的神秘。”胡河清像是从《史记》中走出来的人,从《世说新语》中走出来的人,从《聊斋志异》中走出来的人,他在某种程度上否定了现实生活,转身面对一片无邪的天空。在人  心叵测、尔虞我诈的社群里,他显得如此格格不久。对于不喜欢的人,他毫不掩饰地白眼相向;对于朋友和学生,他全抛一片真心,以致有的毕业的学生从千里之外赶到他的灵前泣不成声。他自己扛着一道黑暗的闸门,在暴风雨中,以光裸的头顶去承受光电霹雳。一般的人只有接受既成现实的漠然和漠然背后信仰的空缺。在残忍与非正义的深渊中,胡河清为了生存下去作了许许多多的尝试。从笔下一叠又一叠的文稿到单身远游时神采飞扬的照片,从洋溢着生命激情的西方绘画到窗前那  盆青翠的绿色植物,从一群比他更年轻的学生到一卷汇集了东方最高智慧的佛经,然而,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失败了。他无法降低生存的标准,他的血液中缺少苟活的因子,他发现周围的环境比狂人的时代还要冷酷和丑恶。生命的尊严与骄傲就这样轻易地被平庸所摧毁么?胡河清奏出最后一个变徵之音后,生命之弦就此断裂。    
    
在评论集《灵地的缅想》的序文里,胡河清绘声绘色地谈起自己的梦:“我梦到自己骑上了一头漂亮的雪豹,在藏地的崇山峻岭中飞驰。一个柔和而庄严的声音在我耳朵边悄悄响起:‘看!且看!’我听到召唤,将头一抬,只见前面白雪皑皑的高山之巅,幻化出了一轮七彩莲花形状的宝座。可惜那光太强大,太绚美,使我终于没有来得及看清宝座上还有别的。神缺席了,可神谕还萦绕在胡河清的耳边。神不过是一个影像,在这个影像中胡河清看到了画在永恒的墙壁上的自己。齐克果说过:  “人们对待生活就像小学生对待他们的作业,他们懒得自己运算,总想抄袭算术课本里的答案哄过老师了事。胡河清是一个罕见的坚决自己运算的人。经过自己的运算,他发现外部的时钟与内部的时钟走得并不一致。内心的那个时钟发疯似地以一种非人的方式猛跑着,嘀嘀嗒嗒的,没有安静下来的可能,每一秒钟都在奋力向前冲。既不能睡着,也不能醒着,再也不能忍受生活的连续性了。于是,自己的影像崩溃了,只剩下雪山和阳光,只剩下乞力马扎罗山上死去的豹,寂寞的曙光,一片平静。胡河清生前最得意的一篇文章是《钱钟书论》。在钱学成为显学的90年代,胡河清的这篇文章据说是惟一受钱钟书先生激赏的评论。知音固然是知音,但在生命的内蕴与价值的取向上,胡河清与钱钟书迥然不同。相反,他更接近于王国维。钱钟书的生命状态是做学问的,故能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临乱世而继绝学;胡河清的生命状态是任性情的,故能如破冰之日的黄河,汪洋肆虐地奔腾而下,遂成绝响。与钱钟书那蜗角兔毛中亦能见乾坤的智慧相比,我更欣赏胡河清心灵经纬中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力度。胡河清曾谈到苦求兵土向尘寰的王国维:他集诗人哲学家的痴气于一身,竟把柏拉图那冰清玉洁的理想国当作了人生的题中应有义,则哪能不失望?哪会不叹息?……王氏对人生持论过高,故有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之叹息,终于自沉以没,走了空扫万象,敛归一律的绝路。这里,又出现了独上高楼的意象。表面上是在说王国维,何尝又不是胡河清的自况!高楼上两个凄苦得令人揪心的身影合二为一了。胡河清到底没有像钱钟书那样将人生的丑恶、缺憾转化为审美形象的特殊本领。他最后奋然一跃,终于消灭了命运巨大的阴影。卡夫卡早就说过:你可以逃避这世界的苦难,你完全有这么做的自由,这也符合你的天性,但也许正是这种回避是你可以避免的惟一的苦难。胡河清为此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代价。满天风雨下西楼,这一个字,超越了鲁迅《过客》中那位赤着脚在荆棘地上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的过客,而几乎再现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那个布恩迪亚家族中最后一个人将家族的历史翻到最后一页的苍茫景象。胡河清的好友李颉把胡河清的最后一跃称作是中国当代文化的共工篇,他如此沉痛的写道:我不知道胡河清坠楼以后是什么样的时代……”但是,如果可以把王国维自沉、陈寅恪的《柳如是别传》、圆明园的废墟并称为20世纪中国文化之三大景观的话,那么胡河清则以共工的形象为之提供了第四个景观。    
    
大上海千百座的高楼拔地而起。今世之后,还有来世,离我们而去的胡河清,向我们标识的是另一番景象。
    
他终将被遗忘。他已经被遗忘。对此,我们不必悲哀。我们只需要
记住一点:当平等的路途汇聚在一起时,那么整个世界在一段时间看起
来就像是家乡一样。我们的使命是在世界中展示一个岛,也许是一个榜
样,一个象征,去预示另一种可能性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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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淘尽千古风流才俊
君子行吟一显天地本色

 

 

 

 

 

 

 

 

 

没有胡河清的日子

  张志平

已故文学批评家胡河清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我和他分别已整整十周年。十年前,在我接到文学学士学位证书的那一天,我和他有过一次愉快的长谈;而今,当我即将在另外一所大学获得文学博士学位的时候,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八年多了。十年前的此时,我即将从上海远赴我的家乡昆明工作,我的心中充满了年轻人的豪情胜慨。十年后的今天,我再次即将从同上海相邻的一座城市远赴同一个地方工作,我的心底却蕴满了无尽的惆怅。我深切感到,这种心情大半是因胡河清老师而起。

时隔十年,我和胡河清老师所见的最后一面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是19926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为我们班举行毕业典礼,参加者有校、系领导和众多任课教师,胡河清老师也兴致勃勃地赶来了。机缘巧合,他恰好坐在我的旁边,等校、系领导的讲话一结束,我们便随意交谈了起来。那一天,由于经过四年苦熬,终于功德圆满,我的心情很好,话也就特别多,而胡河清老师的心情看来也一定不错,因为他也在滔滔不绝地说话。我们谈话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致连摆放在面前的糖果、瓜子等都顾不得吃。当其他老师和同学在临近吃饭时间陆续离去时,我多次恳请胡河清老师和我一起到食堂吃饭,可他都婉言谢绝了,他说他准备去吃快餐,他只想再和我谈一会儿话。等打扫卫生的阿姨请我们离开时,我们环顾四周,偌大的会议室里已没有人了。那天,我们天马行空地随意而谈,所谈内容多而杂,但其中有一点,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他说有一家权威理论刊物正约他写有关孙犁的论文,要是我能够写的话,他可以给我一些帮助。当时我自忖一来自己才疏学浅,怕写不好有累他的名声,二来和他还不是非常熟悉,难免有所顾虑,对他的善举未置可否。想来这篇文章就是后来收入王晓明等人所编的《胡河清文存》里的《重论孙犁》了。据《灵地的缅想·后记》,胡河清老师在1993年年底编完《灵地的缅想》时,“想起生平诸多师友对我的关爱,不觉百感茫茫。”为此,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这样的话来表达对他们的感激之情,“河清仅持心香一缕,但请师友受我深深一拜!同时曾经编发我文章的各位编辑先生,其切磋拂拭之功,亦不可没。请受河清深深一拜!拙作付梓,出版社诸同仁大力襄助。再请受深深一拜!”一有空闲,我就会翻一翻胡河清老师的遗作,可每当看到上面这几句话时,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要落泪。胡河清老师从小就为起码的生存而苦苦挣扎,尝遍了世间的炎凉沧桑,他在弃世之前的日子里,念念不忘的是那些热心帮助过他的人,因为他格外珍惜这份难得的情谊。他是满怀着对生命的热爱、对世界的依恋、对人间温情的强烈渴望离开我们的,他的遽然离去把所有认识且关爱他的人骤然抛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愧疚的情感漩涡中,它使我们从昏聩浑噩中猛然警醒:我们给予他的实在是太少了。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我少了一个虽然不敢说是意气相投却可以说是还谈得来的学长,更少了一个在学业上乐于给我指导与帮助的老师,我的愚钝的心智少了一个得以敞亮的重要机会,而蛰居于上海这个现代化大都市的诸多“大隐”,更是少了一个共同悟道参禅的良友。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许多认识且关爱他的人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当他的生命里程快要到达终点站时,要是多有几个人去陪他说说话、聊聊天,他也许就不至于走上绝路。他们对我说这番话时的眼神清楚地告诉我,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这些认识且关爱他的人在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中,已多了一份对世界和他人的深深牵挂。

我和胡河清老师的交往并不密切,仅限于课余的几次交谈,属于现今大学里最为常见的师生关系。他给我们开的课是《当代作家作品研究》,他留给我们最难忘的印象,一是他简朴而尚不显邋遢的着装,二是他独特的授课方式。他的衣服并不多,一件暗红色花格子衬衫、一件灰白色夹克、一件咖啡色灯心绒休闲外套、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同学们私下里都说,他穿暗红色花格子衬衫配牛仔裤最显年轻。的确,他的这种装束同他的平头和不时往上推一推眼镜的儒雅举止相得益彰,别有一番洒脱超逸的情态。上课时常常激情满怀地、不由自主地沉醉于神奇的文学世界中,这是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诸多老师的特点,胡河清老师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同其他老师相比,胡河清老师的授课方式更加别具一格,他讲课就和日常谈话一样不拘章法、率性而谈,他说他不喜欢把一个血肉丰满的作家和一部丰富复杂的、有着多重语义指向的作品归结为干巴巴的几句概念性话语。不过,每当讲完一个单元时,他总是把讲过的内容归结成几条,以便让我们提纲挈领地领会他的观点。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常常窘得满脸通红,想来他一定是在做一件他不想做而又不得不做的事。缘于此,当其他老师给我们开的课上完时,我们专门用于此课的笔记本也快要记满了,可当胡河清老师给我们开的课上完时,我们为他的课专门准备的笔记本上除了他陆续归纳出的那几条外,仍然空空如也。胡河清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上课时虽然不喜欢概念性的话语,可出于明确自己观点的目的,又不得不为每个授课单元归纳出几条。前者固然出于他的性情,后者同样出于他的性情。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华东师范大学辉映着美丽的丽娃河的波光水色的校园里,再也看不到那个穿着暗红色花格子衬衫和发白的牛仔裤的行色匆匆的身影,学生们上课时也许再也不会看到老师时而洒脱、时而窘迫的神态,也许再也不会被老师抑扬顿挫的书生气十足的语调带入神奇的文学世界,学生们的笔记本上也许再也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上完一门课时,除了兴之所至随意记下的几句话和经老师归纳的不乏逻辑性的几条外,仍然空空如也。

胡河清老师无论在课堂上还是在私下交谈时,毫不隐讳地多次说过,当今最令他佩服的人除了其师尊钱谷融先生外,一是钱钟书,一是金庸。钱钟书博大渊深的学问和深寓着高超的人生智慧的小说文本令他着迷,是他的博士学位论文的论述对象。金庸的武侠小说所营造的那个神奇美丽的梦幻世界让他神往,其中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神韵的艺术情境和人物经由对武功、财富的追逐而投射出来的中国政治文化镜像,固然是他进行文化阐释的最佳对象,可呈现于其中的文化风情尤其使他心醉。胡河清老师多次提到过金庸笔下的云南大理。从未到过大理的金庸在《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等小说里营造了一个美轮美奂的大理世界,一如他尽管不懂丝毫武术却在小说里塑造出一个个身负绝世神功的大侠一样,这对稍具文学常识的人来说本不足为奇,可这个奇幻的大理世界还是深深地吸引了胡河清老师。为此,一旦有幸游历大理,他便欣喜若狂地在那里逗留了很长时间,想来浮云缭绕的苍山和云蒸霞蔚的洱海一定引起了他对宇宙人生的诸般遐想,也一定使他对佛道至境的体悟大有进益。胡河清老师不仅常常游心于古今中外的各种书籍之中,他还酷爱名山大川、古迹胜景,他不止一次地孤身远游。想来对于遭逢过身世变故和精神挫折的胡河清老师来说,畅游于名山大川之间,驻足于古迹胜景之前,一方面可以涤荡襟怀、陶冶性情;另一方面可以涵孕对于文学研究者来说非常重要的浩然之气。可是现实的际遇和各种条件的限制使他不能随心所欲地遍游天下的名山大川、瞻仰四方的古迹胜景,他只能在魂牵梦萦之中把外出旅行变成一次次梦中神游,他生前的第一部也是惟一的一部自编论文集《灵地的缅想》的书名,就出于纪念他的一次西藏梦游。有人说,大地是会说话的,只不过一般的凡夫俗子听不到它的声音。胡河清老师的精神修为自非常人能及,虽然我们还不能肯定地说他已经听到了这种声音,但说他在这方面具备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条件,应非虚言。如此说来,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大地又失去了一个百年难遇的挚友,又少了一个痴迷者只身远游的身影。大地上多的是熙来攘往的游人,却缺乏和它心意相通的朋友,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原本寂寞的名山大川、古迹胜景是更加寂寞了。

有一次,胡河清老师在给我们上课时不无自负地说,在他当年考博士研究生时,他大学时代的同学十之八九都已上了研究生,而他能从本科直接考入钱谷融先生的门下攻读博士学位,全凭他的几篇文章,言下颇有后来居上之意,同时也流露出对自己的文章的自诩之情。的确,胡河清老师为学界所知,靠的是他为数不多的几篇文章。在他给我们上课的那段时间里,一有他的新作面世,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去拜读。如果有同学向他提出要求,他会非常热心地把刊载他的文章的刊物借给同学们传阅。他虽然每每以自己文章的分量自得,可他也当着我们的面毫不隐讳地坦言过,他写文章时也并非总是一笔到底,也经常遇到窒滞艰涩的情况,一般要到第二、三稿,甚至第四、五稿时,文气才顺畅自如。他在《钱钟书论》一文的开头说:“文艺理论不管怎么说,无非也就是谈文艺而已。然而我认为最好的文艺,总是渗透着人生的感怀;如果谈文艺的理论文章一概都写得如同哲学家的著述,一点点汗臭或者酒香的味儿都嗅不出来,那也未必就算顶高明的理论境界。”他在为《灵地的缅想》所写的序言中也说:“文章漂亮,全靠写的时候体内蕴发着一股精气。……根据我的体会,越是写大白话,就越要在养浩然之气上下功夫。”的确,我们在捧读他的文章时,不仅能嗅出他融于其间的浓郁的汗臭或者酒香的味儿,简直能触摸到他的跃动不止的生命脉搏,感受到源于他的切身体验的扑面而来的生命气息,他的那些流溢着罕见的灵气和艺术才情、显示着震古烁今的历史和文化修养功底的文章,对那些专靠堆砌与搬弄从西方贩运来的新名词取胜的文章构成了重大挑战。在给我们开课的那段时间里,胡河清老师正埋头苦读《二十四史》,他的文学批评之所以具有雅博闳美、直究天人之际的雄阔气象,完全得力于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精义的举世罕见的领悟力和穿透力。套用胡河清老师在《灵地的缅想·自序》里的话来说,他的生命形态和文学评论一如汪曾祺的诸多作品,是“关于中国书香文化衰落的挽歌。其色泽犹如旧贵族府邸屋顶上落日的余晖,凄婉流美,令人心醉。”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中国当代文学批评散失了一种具有无限可能性的路向,失去了一个百年难遇的理论维度,要弥补胡河清一个人的离去给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界留下的空白,我们不知还要等待多少年。

在《论阿城、莫言对人格美的追求与东方文化传统》一文中,胡河清老师对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里“以童心抵御着苦难”的黑孩的命运遭遇进行了感同身受的解读:“《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幼年失母,心灵深处有着难以愈合的隐痛,而外在的生活考验对于他这样一个体质瘦弱的小男孩来说又是极其严酷的。他所承受的精神和体力的重压,完全可以压垮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但黑孩却支持下来了。他的生命力坚强得简直就像入水不濡、入火难焚的小精灵。这主要是因为黑孩的内心有一个美丽的梦幻世界,这使得他超脱于恐惧、忧虑,以及肉体的痛苦之上。”他在《灵地的缅想·自序》里再次提及了这一点,“我很喜欢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童年际遇与黑孩颇有相似之处。”这样说来,在胡河清老师决然弃世的原因中,一个重要方面恐怕是他内心那个如同黑孩一样的、使得他足以超脱于恐惧、忧虑以及肉体的痛苦之上的美丽的梦幻世界的破灭,而这个梦幻世界大多是靠他的文学想象建构起来的。就其中流布的情感的真挚程度来看,《灵地的缅想·自序》是一篇足以同韩愈的《祭十二郎文》、朱自清的《背影》、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相提并论的文章,胡河清老师在其中说:“文学对于我来说,就像这座坐落在大运河侧的古老房子,具有难以抵挡的诱惑力。我爱这座房子中散发出来的线装旧书的淡淡幽香,也为其中青花瓷器在烛光下映出的奇幻光晕所沉醉,更爱那断壁颓垣上开出的无名野花。我愿意终生关闭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听潺潺远去的江声,遐想人生的神秘。然而,旧士大夫家族的遗传密码,也教我深知这所房子中潜藏的无常和阴影。但对这所房子的无限神往使我战胜了一切的疑惧。”他还这样说:“自从选择了文学作为职业,我就开始预感到,我的一生恐怕是同文学难以分手了。当中国人文文化传统越来越悲壮地衰落,我在大江南北的许多朋友也相继离开了文学。但我却愿意像我的一位老同学说的,做一个中国文学的寂寞的守灵人。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等到那血色黄昏的时刻,兴许连我也不得不离开这一片寂寞的方寸灵地。如果真有这一日,我的心情该会多么惆怅呀。”对文学的神往、眷恋和守护,想来是他在我们这个时代所能找到的自觉抵御其精神危机的一种重要方式,可这种对文学的神往、眷恋和守护,终于还是未能使他从沦肌浃髓般地纠缠着他的精神危机中彻底走出来,潜藏在他生命基因中的无常和阴影最终还是夺去了他的生命。据《灵地的缅想·自序》,胡河清老师在《汪曾祺论》一文中,虽然深刻地洞察出汪曾祺得力于道家的谦冲之道的生存策略,使他得以在当代中国的社会文化漩涡里长期保持敬慎不败,可他本人却根本无法像汪曾祺一样,“既修为高深,迹近炉火纯青的境地,又不失生命感性的体验,能够在有情世间出入自如。”胡河清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虽然能从钱钟书、杨绛、汪曾祺、孙犁等人的作品中,深刻地洞察到隐含于其中的超卓的人生智慧和生存策略,但就像张献为悼念他所作的独幕剧《来去如意——致胡河清》里的那个男孩一样,他在精神状态上始终是一个孩子,他以拒绝这些为在成人社会里生存所必需的人生智慧和生存策略的方式,拒绝了充斥着世故与机心的成人社会,他不是不知道要想在这个社会中生存下去,他究竟应该怎样去做,而是他也许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他根本不屑于这样去做。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套用胡河清老师的话来说,当连胡河清这样一位视文学为其生命的痴迷者,也不得不离开文学这一片寂寞的方寸灵地时,作为一个文学研究者,我的心情是多么绝望呀。

在没有胡河清的日子里,许多误以为我和他非常熟悉的友人都会要求我讲一讲他的故事。每当他们用蕴满期盼的目光凝视着我时,我会感到一阵揪心的愧疚和痛楚,因为我对胡河清老师不仅所知甚少,而且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也未能及时伸出援助之手。不过,让我感到无比欣慰的是,这说明不仅同他有过交往的人在怀念着他,许多根本不认识他的人也在怀念着他,而这种怀念本身从一个重要侧面正映现着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重要精神征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