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钟书:论比喻
 
发布时间: 2012-11-12 浏览次数: 166

诗家有以山喻愁者,杜少陵云:忧端如山来,澒洞不可掇。赵嘏云:夕阳楼上山重迭,未抵闲愁一倍多是也。有以水喻愁者,李颀云: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李后主云: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秦少游云:落红万点愁如海是也。贺方回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盖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为新奇。兼兴中有比,意味更长。(罗大经《鹤林玉露》卷七)

  贺方回《青玉案》词收四句云: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其末句好处全在试问句呼起,及与下一川二句并用耳。或以方回有贺梅子之称,专赏此句误矣。且此句原本寇莱公梅子黄时雨如雾诗句,然则何不目莱公为寇梅子耶?(刘熙载《艺概)>)

如山来:当作齐终南。 (hòng)洞:汹涌。 阎简弼同志说,《容斋随笔》卷四《李颀诗》,予绝喜李颀诗云:远客坐长夜,雨声孤寺秋。请量东海水,看取浅深愁。’”查《全唐诗》李颀卷中无此诗,此实为李文山(群玉)《雨夜呈长官》五言诗的前四句。 寇莱公:宋寇准封莱国公。

  这里提出诗词中的比喻有各种表达法。第一种是以一样东西即一个词来作比。如秦观《千秋岁》落红万点愁如海,用海来比愁。第二种是用词组和句子来作比,如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愁绪像终南山那样高,用齐终南这个词组来比忧端。赵嘏用山重迭这个词组来比闲愁。李煜《虞美人》用一江春水向东流这句话来比几多愁。第三种是贺铸《青玉案》用三样东西来比闲愁: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也就是用三个比喻来比一样事物,这种手法称为博喻,详见《博喻》条。不过这个博喻有个特点,就是既是比喻,又是写景。当时正是黄梅时节,满河烟雨迷蒙,满城飞絮飘荡,因此这个结尾,既是以景烘情,烘托气氛,表现愁情,又是用来比喻愁思的多。所以这个结尾极为著名,作者因而有贺梅子的称呼。

  刘熙载在《艺概》里认为,这个结尾是从寇准诗杜鹃啼处血成花,梅子黄时雨如雾来的。其实贺铸的结尾同寇准的诗有不同。寇准用雾比雨,是一般比喻,贺铸是博喻;寇用字是明喻,贺是隐喻。《艺概》里指出贺词最后三句同试问句结合在一起不能分割,这点是正确的。最后三句是博喻,试问句是被喻的东西,这两者应该结合起来才能看到它的好处。


  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谓之象外句。如无可上人
诗曰,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是落叶比雨声也。又曰:微阳下乔木,远烧入秋山,是微阳比远烧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魏庆之《诗人玉屑》)

无可上人:无可和尚,是贾岛堂弟。

  这是另一种比喻手法。释无可《秋寄从兄岛》:听雨寒更尽,开门落叶深。听了一夜雨声,早上开门一看,不是雨是落叶,用雨声来比落叶声。马戴《落日怅望》:微阳下乔木,远烧入秋山。看到太阳从山上树林中落下去,好像远处的野火在秋山上燃烧,也是比喻。这是用比喻来写景,构成对偶。


  《易》之有象,取譬明理也,所以暗道,而非道也”(语本《淮南子·说山训》)。求道之能喻而理之能明,初不拘泥于某象,变其象也可;及道之既喻而理之既明,亦不恋着于象,舍象也可。到岸舍筏,见月忽指,获鱼兔而弃筌蹄
,胥得意忘言之谓也。词章之拟象比喻则异乎是。诗也者,有象之言,依象以成言,舍象忘言,是无诗矣,变象易言,是别为一诗甚且非诗矣。故《易》之拟象不即,指示意义之符也;《诗》之比喻不离,体示意义之迹也。不即者可以取代,不离者勿容更张。取《车攻》之马鸣萧萧,《无羊》之牛耳湿湿,易之曰鸡鸣喔喔豚耳扇扇,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著一子而改全局,通篇情景必随以变换,将剔开面目,别成章什。毫厘之差,乖以千里,所谓不离者是矣。

  穷理析义,须费象喻,然而慎思明辩者有戒心焉。游词足以埋理,绮文足以夺义,韩非所为叹秦女之媵、楚珠之椟也(《外储说》左上)。拟象比喻,亦有相抵互消之法,请征之《庄子》。罗璧《识遗》卷七尝叹:文章一事数喻为难,独庄子百变不穷,因举证为验。夫以词章之法科《庄子》未始不可,然于庄子之用心未始有得也。说理明道而一意数喻者,所以防读者之囿于一喻而生执著也。星繁则月失明,连林则独树不奇,应接多则心眼活;纷至沓来,争妍竞秀,见异思迁,固物以付,庶几过而勿留,运而无所积,流行而不滞,通多方而不守一隅矣。若夫诗中之博依繁喻,乃如四面围攻,八音交响,群轻折轴,累土为山,积渐而高,力久而入,初非乍此倏彼、斗起忽绝,后先消长代兴者,作用盖区以别矣。

  是故《易》之象,义理寄宿之蘧庐也,乐饵以止过客之旅亭也;《诗》之喻,文情归宿之菟裘也,哭斯歌斯,聚骨肉之家室也。倘视《易》之象如《诗》之喻,未尝不可摭我春华,拾其芳草。哲人得意而欲忘之言,得言而欲忘之象,适供词人之寻章摘句,含英咀华。苟反其道,以《诗》之喻视同《易》之象,等不离者于不即,于是持诗无达诂之论,作求女思贤之笺;忘言觅词外之意,起象揣形上之旨;丧所怀来,而亦无所得返。以深文周纳为深识底蕴,索隐附会,穿凿罗织,匡鼎之说诗,几乎同管辂之射覆,绛帐之授经,甚且成乌台之勘案。自汉以还,有以此专门名家者。固者高叟之讥,其庶免矣夫!(钱钟书《管锥编·周易正义·乾》)

筌是捕鱼具,蹄是捕兔具。 秦伯把女儿嫁给晋公子,送去七十个陪嫁姑娘,都穿着锦绣的衣裳。到了晋国,晋国人爱这些陪嫁姑娘而看轻秦伯的女儿。楚国人到郑国去卖珠子,用木兰做匣子,用香料熏了,镶上珠玉、玫瑰、翡翠,郑国人买了这个匣子把珠还了。 博依:博喻。 蘧庐:驿站上供旅客的宿舍。 菟裘:鲁隐公准备退休的住处。 汉朝匡衡会讲诗,当时人说:无说诗,匡鼎()。 三国时魏国管辂,能猜出覆盖下的东西。 后汉马融挂着绛纱帐教授经书。 《孟子·告子下》称高叟谈诗执着不知变通。

  这里提出说理文中的比喻同诗里所用的不同。说理文中的比喻,只是用来说明道理,道理说明了,比喻就可放弃,只要能说明道理,可以用这个比喻,也可以用那个比喻,比喻本身不是道理。诗中的比喻往往成为诗的形象,诗通过这些形象来表达情思,形象已成为诗的主要成分,不能放弃,放弃了就没有这首诗了,形象也不能变换,一变换就成了另一首诗,不再是原来的诗了。

  像《诗·车攻》是写打猎的:萧萧马鸣,悠悠旆旌。写军队打猎时的整肃,军巾没有喧哗,只听见马叫声,看到旗子在飘动。要是改萧萧马鸣鸡鸣喔喔,就不行了,在打猎的部队中不会有鸡叫,那全诗就得改成田家风光,不再是军队打猎了。《诗·无羊》:尔牛来思,其耳湿湿。说牛耳润湿,表示牛的健康,这是写放牧牛羊的情景,所以不能改成豚耳扇扇,诗中没有写猪,一改,全诗的情景都得改了。

  这里提出一个问题,就是对说理文中的比喻和诗中形象的理解。读了说理文的比喻,要问这是什么意思,比方秦伯嫁女、楚人卖珠,都说明不能轻重倒置这个道理,这种比喻本是用来说理的,所以可这样要求。对诗中所写的景物不能这样要求,对诗中所写的景物都要问一个是什么寓意,那容易造成穿凿附会。苏轼《王复秀才所居双桧》二首的第二首:凛然相对敢相欺,直干临空未要奇。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这首诗咏桧,赞桧的树干很直,使人肃然起敬。桧不仅树干是直的,就是在地下的根也是直的,那是看不见的,只有地下的蛰龙才知道。这诗大概是赞美王复秀才,在公开场合是很正直的,在私下里也是很正直的,这是从诗里可以看出来的。在神宗元丰年间,苏轼有事被关在御史狱里,时相进呈,忽言:苏轼于陛下有不臣意。神宗改容曰:轼固有罪,然于朕不应至是,卿何以知之?时相因举轼《桧》诗:根到九泉无曲处,岁寒唯有蛰龙知之句,陛下龙飞在天,轼以为不知己,而求知地下之蛰龙,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六)。《苕溪渔隐丛话》里又引一说,说宰相是王禹玉,是听了舒亶的话才这样讲的。这首诗是送给王复秀才的,秀才还没有进入朝廷,根本谈不上为神宗所知,所以说轼有不臣之心完全是深文罗织。

  不过有的诗也确实是有寓意的,有寓意的诗同没有寓意的诗又怎样去分别呢?诗是通过形象来表达情意的,有寓意的诗,在全诗所写的形象里总要透露出一些寓意来;寓意就从形象里流露出来,不是在形象以外去找的。舒亶从蛰龙两字中去罗织罪状,那是脱离了全诗所表达的形象,因为从全诗所表达的形象和这诗所赠送的对象看,都没有不臣之心,所以是罗织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