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英语学院教书育人的好传统——许立冰
 
发布时间: 2012-12-19 浏览次数: 280

英语语言文学专业实行人文教育是大势所趋,避无可避。怎样才能搞好英语专业的人文教育取决于很多因素。个人认为,其中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教师。我们今天怎样做教师才能帮助学生获得人文教育的素质、培养他们宽广的人文胸怀?其实,我们英语学院历来就不乏把一生心血都献给学生的好老师与好导师。在此和同事们分享十六年前陆佩弦先生过世之时我写下的一些文字,重温我们英语学院教书育人的优良传统。想一想,在新的形势下,我们如何做好教师与导师的工作。

 

怀念先师陆佩弦先生

这几年,英语界的老先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过世了,先是许国璋,后有许孟雄和王佐良。惋惜之余,私下却庆幸自己的导师陆佩弦先生虽然年届八十,精神却依旧健旺。

所以周四君告诉我先生噩耗的时候,我怎么也不愿相信,只希望这不过是她与我开的一个玩笑而已。但是我也知道,君与我熟稔,为人持重,这种过分的不祥之举,她是不屑为之的。但是心里始终存着几分侥幸的想法——君说先生因感不适于上周一住院,医生检查发现是胰腺癌晚期大扩散,当下就发病危通知单,周三先生便过世了。听说患胰腺癌比得肝癌还要痛苦,先生怎么会对身上的病痛一直不察呢?这是不可能的。况且重阳节我还见了先生的,他喜滋滋地告诉我说,商务印书馆要重印他的《弥尔顿注》,明年三月就可以发行,选课的研究生再也不必蜂拥着到校图书馆抢着借那无处可买的书了。我先生此言也很高兴,借这套书的苦恼我也是经历过的,在书市上也曾为遍寻弥尔顿不着而恼火。于是就先生一起等待那个草长莺飞季节的到来。

然而先生是再也看不到这一天了。星期五,我终于看到了先生的补告:“……陆佩弦先生因患胰腺癌医治无效于十一月五日下午三时十五分不幸去世,享年八十。根据家属愿望,不举行追悼会及遗体告别仪式。”冷冰冰的几行字就此破灭了我最后的侥幸。这么说,重阳节敬老会上那开开心心的一席谈就成了先生给我的最后教诲了。我于泪光中似乎又见到满头银丝的先生,他这么突然一走,给学生们留下的只是深切的哀思和无穷无尽的怀念之情。

先生早年毕业于圣约翰大学,后去美国求学。他原先修的是机械专业,后因视力不好改修文学。取得硕士学位后一边在美国教学生写作,一边准备攻读博士学位。此时正值上海解放之际,他在上海铁路局担任总工程师的父亲写信催促他立刻回国效力。先生放弃了在美国的一切,远涉重洋,回到上海,从此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这四十多年来,无论社会怎么变化,先生总是守在讲台边,把教书育人当作自己最大的快乐。这几年,先生念念不忘的是一九九九年快要来了,他教书要教满六十年了。听说,在给研究生的最后一节课上,先生还提到了这一点。但病魔却趁先生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剥夺了先生想执教六十年的心愿。现实就是这么无情。我为先生流泪。

我知道先生的大名是在读高三的时候。母亲给我买了《新译唐诗三百首》。我那时只是初懂英语,但读此书之时,也能体会此中的不易。由是,我记住了封面上先生的大名,进了大学后,我开始学习英语文学,先生的名字出现得也就更频繁了。所以当我决定报考研究生的时候,没有多想就选择了上外。当我的同学考到北外去见他们心仪已久的许国璋、王佐良的时候,我回到南方来满足我从高中时候就开始了的好奇心。

我比我的同学幸运,他们始终没有见着两位老先生;我不仅读了先生开设的“浪漫主义诗人”和“弥尔顿诗歌”两门课,而且在先生的悉心指导下完成了研究生毕业论文,亲身领受了先生生命不息、教书不止的精神。

先生的课没法混。我们不但要不断的写读书报告,先生每节课上还要给我们做小测验;期末考试更是难过,不仅要考总的精神,还要考一些细枝末节。100分的考卷只有两个部分:60identification40分的essay questions,这在研究生课程中是很少见的。每当见我们在灯下苦读华滋华斯、柯勒律治、拜伦、雪莱、济慈和弥尔顿的时候,其他专业的同学总会做出不胜同情的样子来。现在想来,在先生手下做学生,甘苦掺半,但不吃苦,哪来的甘呢?以后,上外的研究生就见不到这么一位严师了。我替他们惋惜。

做毕业论文的时候最苦。先生规定我每写一个章节都必须交给他过目,他要细细地读。学期中的时候还好办,等先生来校上课时交给他。放假就苦了。先生住在江阴街,从学校过去,几乎要穿过整个市区,我去见先生都是上午八点骑车出发,河南路上一路红灯,九点才到先生家。那年暑假上海大热,先生家里没有空调,蒸笼一般的破旧小屋里电扇亦无用武之地,先生往往坐在门前纳凉,背上搭一条蓝白相间的湿毛巾,见到满头大汗的我,便笑:“糟老头子一个,你看,哪里还有半点教授的风度呢?”我亦笑,心里感叹着,跟着先生爬上黑洞洞又极逼仄的楼梯,到二楼修改论文。我的论文稿上密密地写着先生细细的字迹,他总是要我看完才放我走,不懂的地方当场问,有异议的地方当场探讨,我的论文就是在这催人汗下的小屋里“蒸”出来的。今天想来,先生这间简陋的书房兼卧室实在催人泪下。

还记得九五年一月,我和几个曾选过先生课程的同学一齐去看望先生。路上一直塞车,说好九点半到先生家的,十点半才到。劳先生久等,我们做学生的十分过意不去,先生却说没有关系,时间很好过。我们在车上着急的时候,他正在把玩自己翻译的宋词,李清照的《声声慢》。话题就从这里开始,我们能背上这首词,但说到翻译,只有听先生高谈阔论的份。先生告诉我们他如何想方设法翻译出词首那几行唇齿音又不伤原义,又如何把词中的文化恰当地传达到英文中去。言毕,先生长叹一声曰幸好还教了你们来欣赏古诗词翻译,对自己工作的满足之情溢于言表。也就在这一次,先生向我们提起了他要教满六十年的心愿。我们也是兴致勃勃,告诉他我们和他一样盼望那一年的到来,到时候我们几个人一定再来为先生祝寿兼祝六十教龄。先生急忙摇手:“不要这么麻烦,能教满六十年我已心满意足了。”我们不再坚持,只是说到时候一定来分享先生的快乐。

话就这么说出去了。我记住了师生之间的这场对话和承诺,就像当初记住先生布置的任务一样。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没有完成任务的竟是先生自己。先生终于没能教满六十年。这么一想,便觉悲从中来。但是朋友安慰我说:“你的导师也活到八十了,这是件白喜呢。况且胰腺癌让这么多人痛不欲生,它这么轻易地放过了陆先生,没有让他太痛苦,你该为陆先生高兴才是。”事实的确是这样,但感情上受不了,想到失去先生这样一位不可多得的导师,心里总是痛。

是为文。

以此纪念导师陆佩弦先生。

愿先生安息。